
「你沒事吧?」
我擔心地上前一步,卻被道金光堵住,這才發現他竟然設了結界。
「出……去!」他咬牙,聲音藏著從未聽過的怒意。
月光照映出他半張清冷的臉,潔白無瑕,宛如上好的暖玉。
另外半張,則佈滿青黑色的血管,裡面似乎還有什麼東西在蠕動。
這個毒我太清楚了,是妖合散,也是我兩年前與蓮生相遇時中的毒。
看著那半張惡如厲鬼的臉,我雙手顫抖地想去摸,心仿佛被撕開了個大口。
也顧不得結界的痛楚,鉚著勁兒往裡伸手。
「蓮生,你讓我看看。」
手被佛光刺得鮮皿淋漓,蓮生面色慘白,終是看不慣我這般模樣,只好撤去結界。
我撲倒在他身前,顫抖撫上那張臉,真是妖合散,已入骨髓。
「怎麼回事?」
看著他滿頭大汗的模樣,我心臟痛得要死,這般如雲間皎月的人,竟然每月都有一夜要被折磨成這副惡鬼模樣。
他面色痛苦,拿下我的手別開眼神:「與你無關。」
「是因為……我嗎?」
蓮生痛得弓住腰,咬牙道:「不是。」
我慢慢地放下想扶他的手,壓抑道:「和尚不能說妄語,會受懲罰的。」
他咬牙直起身子,滿是痛苦。
我看著他的樣子,恨不得替他受痛,也第一次嘗到自己種下的惡果。
原來那麼苦。
6.
兩年前,我剛幻化出人形便被妖祖找到,他上下打量我,露出個滿意的笑,然後派我去引蓮生破戒。
我當時靈智剛開,只想成仙,沒有是非對錯之分,被妖祖的「成仙諾言」哄得當即應了下來。
誰知道這些天殺的明知道他有佛光護體,能一眼看穿我的本體,還是給我喂了妖合散。
此毒藥效兇猛,解起來卻也簡單,無論是人是妖,與指定之人交合便可,不然妖合散就會化為毒素,日日在體內亂竄。
見到蓮生時,我已經意識不清,妖丹被折磨得即將爆開。
他神情淡漠,一身袈裟,靜坐在菩提樹下,陽光零零落落地灑在身上,襯得他更加高不可攀,仿若高嶺之花。
我面色緋紅,趴在地上沖他伸手:「和尚,救,救救我,我不想毀了修為。」
結果,他只是淡淡地看我眼,便收回視線。
我眼前一黑,暈了過去。暈倒前,我想這七百年是白修煉了,完蛋!
誰知迷迷糊糊間,一股涼意一絲絲地從肌膚傳遞過來,帶著舒爽。
我不自覺蹭上去,卻聽到一聲清冷而自持的聲音:「別動。」
隨著身體越來越涼,妖合散的藥勁兒漸漸地散去,我睜眼,便見到張極好看的臉。
眉深鼻高,薄唇勾勒出好看的棱角,尤其是那雙眼,幽深寧遠,卻又仿佛帶著灼人的火光引人飛蛾撲火。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再醒來,身邊已經沒了人。
只是袈裟還在。
他到底怎麼給我解的毒,是不是我想的那種方式,其實我也不太清楚。
但想著蓮生如果破戒,妖祖就會過來吞了他的本命金蓮而漲修為,于是我沒等蓮生回來就跑了,開始散修。
我又不蠢,萬一妖祖吞了蓮生把我也當糧食怎麼辦?
結果沒想到一年後,又遇上蓮生,還將此事拋諸腦後,遵循著本性被那皮相誘惑,等認出熟悉的氣味時已經來不及了。
只是我沒想到,他竟然會為了救一隻素未謀面的小狐妖,將毒引至自己體內。
7.
蓮生此時滿身是汗,好看的眉眼皺在一起,卻還是扯扯唇角道:「沒事,天亮便好了。」
我心中五味雜陳,化成原形縮在他懷中,用七條尾巴環住他:「以後每月初一,我都來陪你行嗎?」
許久,他「嗯」了一聲。
那種眼眶又酸又麻的感覺再次來臨,連呼吸都有些困難。
但我想,蓮生此刻比我更加痛苦,甚至我還在想,當初自己漫不經心地把那件事當作玩笑時,他會是什麼感覺?
而且,他救了我,我到現在為止連一聲「謝」都沒說過,也從未關心過他,只想著自己開心,我真是……最差勁兒的狐狸了。
想到他之前說我「隨心所欲」,我還不服,就更難過了。
「我沒事。」
他皺眉,隨著天色變亮,他臉上的青紫色血管也慢慢地被佛光壓制,安分下去。
我眼睛又酸又麻,巴巴地看著他:「你是不是特別痛?都怪我。」
說著,眼睛更加酸脹,有什麼東西流了下來。
他眉眼軟下幾分,撫過我面頰,帶起那片水光。
「恭喜你,摸到人道了。」
我抹抹臉,竟然哭了?可只要一想到原因,我就哭得更加厲害,直接撲到他懷裡:「如果這樣才能摸到人道,我寧願不摸。
」
他沒推開我,輕輕地在我脊背拍了拍:「沒事的。」
我抽噎起來,後來哭累了,就在他懷裡哭睡著了。
半夢半醒間,好像聽到句歎息,他說:「佛祖,這劫,我如何是好?」
不知是不是夢。
醒來時,蓮生在床邊打坐,青黑色血管已經恢復正常,只是面色依舊蒼白。
我呆呆地看著他的臉,想用手去觸摸他清冷的唇眼,卻又覺得太過冒犯。
以前我為所欲為,從沒有過這種感覺。
現在看著他,心裡卻既歡喜又難過,酸 乎乎的。
可能我的目光太炙熱,那雙狹長的眸子睜開,正好與我對視,裡面蕩起片漣漪,又瞬間恢復如常。
我趴在床邊惋惜道:「蓮生,你為什麼要做和尚啊?」
他愣了愣,意識到我是認真在問,于是垂眸道:「我是佛祖坐下的金蓮托世,註定要成佛。」
我趴在床邊,尾巴晃來晃去。
「那你如果不是,想做什麼?」
蓮生複雜地看我一眼,沒有說話。
我用腦袋蹭了蹭床杆:「若我修成九尾,就許願當人,一輩子和你們待在寺廟。」
他笑了出來,仿若雲間散落出的陽光,我根本沒見過他這樣笑的模樣,一時呆住。
他摸摸我毛茸茸的腦袋道:「真傻。」
我撇撇嘴,有點兒不爽,但不知道為什麼,看著他笑的模樣,我也傻呵呵地笑了起來。
「蓮生,你多笑笑好不好?真好看。」
他愣住,不自覺地咳了下,恢復平時那般高冷模樣:「胡言亂語。
」
我笑得更開心,只覺得有什麼好像不一樣了,連空氣都變得甜乎乎的,像那個糖人一樣。
8.
經過這件事後,我開始在意別人的看法,真正的向「人類」靠近。
同時,開始嘗試著對蓮生好。
他似乎也察覺到我的變化,與我相處越來越融洽,而且我也發現,他真的是個極好的人,性格正直,自有一派傲骨,卻又敬畏蒼生。
而且有時候真是好可愛。
開心時,眼神明顯會比平時亮幾分;難過或不開心,就會默默地搓他腕上的念珠。
小心翼翼,讓人覺得既好笑又心疼。
他是真的很努力在做一個完美的「轉世金蓮」,卻也被這個枷鎖禁錮,連情緒都不敢外放。
加上自小生活在寺廟,習慣了毫無波瀾的人生,才會總給人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。
「蓮生,看花燈嗎?」
窗外傳來喧鬧聲,蓮生撥佛珠的手一怔,搖搖頭:「要修煉。」
我看著他的模樣知道他想去,乾脆抓住他手道:「陪我嘛,萬一我被哪個道士收了呢?」
他睜開眼,眼神有些猶豫。
我擺著他手撒嬌,他終是無奈點頭:「一個時辰。」
「好!」
我開心地應下,拉著他的手就往最熱鬧的河邊走去,還纏著他買了盞蓮花燈,說要寫願望。
他神情依舊冷淡,眼裡卻染上抹笑意,向攤主借來筆。
我興致勃勃地說著願望,說完後,他筆一頓:「沒了?」
我點頭笑道:「沒了,嘻嘻。
」
他複雜地看著紙條,那上面的願望只有兩條。
一:盼望蓮生有朝一日能隨心所欲做自己喜歡的事。
二:盼望蓮生開開心心,早日成佛。
「紅羽……」
他眉頭皺皺,似乎想說什麼,突然被擁擠的人流撞了一下,離我更近一步。
此時我們幾乎是鼻尖對著鼻尖,呼吸可聞。
這一刹那,時間仿佛靜止,我看著他好看的眉眼,瞳孔中印著我無措的面容。
此時此刻,他眼裡只有我。
心跳如雷,曖昧飄散在空氣中,帶來一絲絲酸甜。
他怔了瞬,急忙後退一步,將筆還給攤主就準備走。
我急忙拉住他:「花燈沒拿。」
蓮生耳垂泛著微紅,轉頭拿了花燈去和我放。路上我看到一對夫妻,年齡很大,互相攙扶。
我突然在想,如果我和蓮生在一起了,那以後會不會也變成這樣?
想到這裡,我急忙搖頭,為自己這個想法而心慌意亂,同時,卻又仿佛有什麼破土而出。……他要成佛,我們註定沒有結果。
看著花燈漸漸地遠去,蓮生已經恢復成那無悲無喜的模樣。
回到客棧,一路無言,往常都是我嘰嘰喳喳,他在一旁安靜地聽著。
可今日,我們都沉默了。
回到客棧,我還是問出口:「蓮生,你……一定要成佛嗎?」
他剛打開門,手攥住門框,指節發白。
「嗯。」
我強顏歡笑地撓撓頭道:「挺好,挺好。」
他閉閉眼,轉頭將手中的念珠放至我腕上,淡淡道:「師父要我帶你歷練,是因為你是我的劫數。
」
我張張嘴,猜到他想做什麼,卻還是掙紮道:「我以後不會這樣鬧你了。」
他手頓了頓,看向我道:「是我修為不夠。紅羽,你走吧,這人間的酸甜苦辣你都懂了,不日便會煉成八尾,沒必要再跟著我。」
我急忙地抓住他手道:「你說過不會丟下我,你是和尚,不能騙人!」
他抿抿唇,抽出手,喃喃道:「再不丟,怕丟不掉了。」
我聽到這話,雙目圓睜地看著他想問他什麼意思,念珠卻一閃,我動不了了。
「蓮生,求你了,別走!我不會再搗亂了,我乖乖的好嗎?」
他閉閉眼,沖我道一句「阿彌陀佛」,轉身離去,即使我哭喊到嗓子啞了也沒再回頭看我一眼。
等到念珠失效,我沖出客棧來到街上,只見到幾個零散行人,還有被丟棄的花燈。
街上一片淩亂,到處是垃圾。
我埋首哭了起來,邊哭邊罵,恨自己為什麼去試探他的心意。
現在好了,找不到了。
9.
重新回到鎮獸山我才發現,已經和蓮生歷練了近一年。
如今,鎮獸山周邊設滿結界,我進不去了。
這……早就算計好了嗎?
我垂頭喪氣,又恨又怨,終于在一天徹底爆發。
巨大的能量引得地動山搖,妖力迅速吞噬周邊靈氣,開始為修煉八尾而努力。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終于,妖力凝聚,我長出了條新尾巴。
同時,妖祖再次找上了我。
他一頭銀髮,五官無辜又透著莫名的凶厲,面色蒼白,泛著不自然的青紫。
「呦,原來是你啊。」
他勾唇笑笑,眼神如蛇信子般黏膩,帶著致命的毒。
「怪不得。」
我皺眉,腦子裡只有兩個字:快跑。
妖祖來歷無人知曉,只知道他性情乖張、法力強盛,直接殺了前任妖祖,坐擁萬妖窟,至今已數百年。
求生的本能讓我對他發出一道狐火,轉身就逃。
可明明剛才還在身後,卻轉瞬來到我面前,沖我陰鬱地笑笑,下一秒,我便被抓住帶回了萬妖窟。
他剛開始又想誆騙我,可我油鹽不進,他生氣,竟然用道士的鎮妖釘將我的八條尾巴釘了起來,倒吊在天花板上。
「紅羽,考慮清楚了嗎?」
正前方的妖祖斜倚在座上,兩邊是美豔妖姬服侍。
我已經被他吊了快一個月,他每天都要來問我幾句,然後再折磨我一番。
傷口反反復複,汩汩鮮血已經凝結成塊,黏在尾巴上,身下是萬妖群集呐喊。
「呸!」
「嘖,真凶!」
他勾唇笑笑,打了個響指,道道電光透過尾巴上的釘子直接鑽入我的四肢百骸,痛得我差點兒暈過去,卻死死閉口。
這個變態妖怪最喜歡別人痛苦的模樣,我偏不!
他見我死死地咬住牙,輕笑聲,撫著我的臉道:「真搞不懂天道,讓你個狐狸去當那和尚的劫數。」
我冷冷地盯著他,知道他的耐心已然耗盡,破罐破摔地啐他臉口水:「死老怪!」
所有妖怪都知道,他最討厭別人說他「老」。
此時聽到我的話,原本喧鬧的大廳瞬間鴉雀無聲,仿佛萬妖不存在。
兩個美豔妖姬也露出驚懼的神色,其中一個甚至嚇得拔腿就跑,被他直接捅穿妖丹,灰飛煙滅。
他看著我,周身縈繞絲絲黑氣,兇狠地攥住我頭髮微笑道:「狐狸?你再說一遍!」
我被扯得頭皮都要被撕裂了,一口咬住他的手。
他面色陰冷地看著我,然後將我拋至台下,釘子還吊著我的尾巴,直接扯開皮肉。
我嘔出口血,周邊妖怪早在我摔下臺的瞬間就散開了,此時將我圍成個圈兒。
妖祖高高在上地立在臺上,一步步地走至我眼前,掐住我的脖子將我拎起來,像打量個髒東西。
「要不是那和尚因為你佛心不穩,我怎會留你到現在?」
他說罷,再次將我丟至地上。
我被砸得頭昏腦漲,四肢仿佛散架一般,滿腦子都在想那句「佛心不穩」是什麼意思。
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?
不知為什麼,還有點開心,我覺得我可能瘋了。
「算了,你沒用了,還是直接召他來吧。」
我看向妖祖陰冷的眉眼,有些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。
他冷笑一聲,靜默地看著我,一道道雷電在我頭頂慢慢地成形。
死定了。
我默默地摸向蓮生套在我手上的念珠,閉上了眼:「如果下輩子是人就好了。」
誰知,念珠竟直接碎了,我還沒反應過來,就聽「轟」。
一道道驚雷落下,光芒刺目,卻一道都沒打著我。
10.
身前的人正張著結界擋在我身前,我不可置信道:「蓮,蓮生?」
雷電全被佛光攔下,周邊片片妖邪慘叫。
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蓮生,姿態高潔、滿身金光,立于萬妖之中毫不畏懼。
反倒是周圍妖怪都畏畏縮縮,生怕那金光掃到自己,修為盡散。
我愣愣地看著他,一個月不見,我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想他,此時看到他,不禁笑出了聲,偏眼淚止不住。
要知道念珠破碎就會觸發傳送陣,我早丟了,這可是萬妖窟,他自己過來豈不找死!
「你瘋了?臭和尚!不是丟下我了,幹嗎還過來!」
我強撐著站起身擋在他前面,齜牙看著妖祖。
妖祖眯眯眼,勾起個詭異的笑:「呦,轉世金蓮。」
周邊原本害怕的妖怪們一愣,開始竊竊私語。
「轉世金蓮?吃一口就能升仙?」
「對,是他。你聞到這香氣了嗎?」
「這妖怪那麼多哪夠分啊!」
「上!能啃一口是一口。」
……
妖祖這句話成功讓周邊妖怪壓下恐懼,躁動起來,我渾身冷汗。
如果這些妖怪一擁而上,絕無生機。
妖祖顯然也知道,嘴角勾勾,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,而且,明日又是月初一。
我心裡一片冷意,妖祖早就知道佛珠的用途,做了兩手打算。
我若同意他的要求,他便放我去繼續勾引蓮生;我若不同意他的要求,他便直接放殺招,強逼蓮生來救我……
現在,還有半個時辰妖合散就會發作。
蓮生沒理會他,只是將目光落在我血肉翻起的尾巴,眉頭死死地皺著,手微微顫抖的地輕撫向我尾巴。
「痛嗎?」
我眼睛酸了酸,搖頭沖他道:「不痛!你快走。」
他將視線轉至妖祖,眼中仿佛結滿冰霜,直沖妖祖便攻了過去。
「不要殺生!」
我大喊,可蓮生仿佛聽不到,和妖祖一來一往,電光與金光在空中炸開,引得妖窟震盪,萬妖逃竄。
但還有些潛伏在暗中,伺機偷襲。
我動物的凶性全被激了出來,利齒威脅著想接近的妖怪,如果蓮生有事,我就自爆妖丹,和這群妖怪一起同歸于盡。
隨著時間推移,月亮越掛越高,妖祖和蓮生都受了不少傷。
突然,我看到妖祖破損的衣物下,竟是漆黑的皮膚,看起來很堅硬,上面還有虎紋。
很熟悉,好像很久前誰給我說過。
「轟!」
又是一陣爆破聲響起,妖祖被打飛,吐出口血,眼神陰鬱道:「這樣消耗法力,我看你今日能不能忍過妖合散!」
蓮生冷冷地看他眼,帶著我轉頭就走,身姿板正。
一時間萬妖面面相覷,都不敢上前攻擊,竟自發地給我們讓出一條道。
只有攙著蓮生的我才清楚,他此時已是強弩之末,也不知哪裡受傷了,血腥氣撲鼻。
我吸吸鼻子,強打著精神跟蓮生走出萬妖窟,直到人界後,他才嘔出口血跪倒在地,同時血管漸漸地青黑,妖合散徹底發作。
我抱著他一魯夫至鎮獸山,化作原形狠狠地撞擊結界,撞得頭破血流。終于,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。
我化作人形,跪在地傷哭道:「住持,求你救救他吧!我以後再也不來了,永遠都不見他了行嗎?」
住持歎口氣,轉身道:「帶他一起上來吧。」
11.
這一夜真的太難熬了。
主持將蓮生放至正廳,還找來幾個看起來德高望重的僧人。
我不能進去,只好在門外踱步,急得焦頭爛額。
而廳內念經聲也整整地響了一夜,直到太陽高照,裡面的人才出來,滿眼疲色。
我找到住持,他仿佛老了十歲,卻依舊沒有怪我,笑道:「毒解了。這小子自己扛那麼久,竟然誰都沒說。」
我哽咽一聲。
他拍拍我肩膀道:「進去吧。」
我道聲「謝謝」,急忙跑入大廳,就看到蓮生靜靜地躺在那裡,面色蒼白,滿臉虛弱,重點是……常年縈繞在他周邊的佛光沒了。
那是護體佛光,他天生帶著的,修煉之人都能看見。
可此時,沒了。
我揉揉眼睛,心裡像凹陷一塊兒,住持在背後歎氣道:「他用護體佛光壓制妖合散太久,佛光被污染,而且,他有了歪念。」
說罷,看著我歎口氣:「毒解的同時,護體佛光也自行消散了。」
我只覺得一陣目眩,卻被一雙溫暖的手牽住。
轉頭,只見蓮生看向住持:「消散便消散吧,我還俗。」
話音剛落,一道驚雷落下,剛才還陽光明媚的天竟突然下起暴雨,仿佛是誰在發怒。
我訝異地看著蓮生。
住持仿佛早就知道,沉默地看眼天色,點了點頭道「你決定便是」,轉身離開。
我看著蓮生蒼白的臉,只覺得他瘋了。
「你在做什麼?」
他沖我笑道:「這個月,我發現自己一直在想你。」
我眼眶發酸:「你……不成佛了嗎?」
他看著我,清冷的眸子染上溫柔:「你不是說,希望我做喜歡的事嗎?現在,我喜歡的事,就是娶你,可以嗎?」
我看著他比往日還亮的眸子,心裡一陣翻騰,開心得四肢酥麻,上前吻住了他。
門外大雨滂沱,門內唇齒交融。
這一刻,仿佛天地所有規則都被我們拋至腦後。
同時,鎮獸山結界外出現妖雲,而妖雲,需要數以千計的妖物才能形成。
12.
妖雲來勢洶洶,住持聯合其他寺廟緊急商討,決定派五十名弟子下山護著村莊,剩下的都護住寺廟中的一個閣樓。
我突然想到妖祖身上的花紋,走向主持道:「鎮獸山,為什麼叫鎮獸山?」
他看向那閣樓,閣樓外滿是經文,離得很遠都能感受到其中威力:「當然是因為壓著獸了。」
猜測得到證實。
我說出猜想:「妖祖不會是……上古的凶獸窮奇吧?」
住持捋捋鬍子,搖頭道:「不知道山下鎮著什麼,只知道無論如何,要守住閣樓封印。」
我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。
他抬眼看我,微笑道:「你和蓮生離開這裡吧,現在已經不是你們該管的事情了。」
我咬唇,轉身去找蓮生,一時不知道怎麼說才好。
他見到我,卻率先開口:「抱歉,我現在不能走。」
我看著他歉意的眼神,心裡軟下幾分,我了解他,叫他這種危急時刻和我一起離開,不是他能做出的事。
更何況,那妖雲絕對是因為妖祖,但這種封印哪怕上古凶獸也難逃,大機率是被放走了一絲神魂,形成分身。
他一直躲在暗處,伺機引得每一世的佛光破戒,這回,終于成功了。
我上前摟住蓮生道:「我陪你一起。」
他皺皺眉,剛想說話我就急忙道:「我現在可是八尾,一般的妖怪打不過我的。」
說著,搖了搖我尾巴,卻意識到才剛結痂,趕緊收了回去。
他深深地看著我,將我抱得更緊:「紅羽,抱歉。」
我拍了拍他的肩:「好了,我也不可能看著村子裡的人和寺廟被毀。」
這段緣的源頭——妖祖,也該被結束了。
13.
萬妖來襲,比我想象中還來得殘酷。
即使我拼命抵擋,卻還是護不住所有人,妖太多了,密密麻麻。
看著地上的屍體,我全都認識,有那個總喜歡摸我耳朵的小女孩,有那個給我吃燒雞的男子,還有……
太多了。
血腥味刺激著我的鼻腔,讓我只想撕裂一切。
直到看見眼前妖怪碎裂的屍體,我才鬆口氣,轉頭,卻是人類驚恐的目光,我才想起來,我也是妖。
我伸出手,想解釋下,卻見他們齊齊地後退。
那個曾經黏著我,讓我給他摸尾巴的小男孩直接哭了出來。
我尷尬地收回手,苦笑了下,和其他一起保護村莊的僧人說了下便向山上跑去。
山上的血腥氣不比山下少,我在混戰中找著我心心念念的人。
神奇的是,明明那麼紛亂,我卻還是一眼就看到了他。
妖祖的目標很明確,推了那閣樓,果然,他就是窮奇。
法力高深的幾個高僧還有住持都在苦苦地撐著結界,但也只是時間問題。
妖祖可以吸小妖的妖力恢復體力,主持他們不行。
我急忙跑到蓮生身邊道:「他根本不是為了所謂的本命金蓮,不過是為了鎮壓在這裡的身體,你能把消息傳給佛祖嗎?」
蓮生垂眸:「佛光消失了,我感受不到他了。」
我後退一步,若他護體佛光還在,若……我沒見過他,一切都會好好的。
窮奇當初被殺就是因為它重奸邪、輕忠義,用一己之力攪得天下大亂、民不聊生。
所以即使身為天帝的長子,依舊被剷除。
現在這抹分身在世間遊蕩已久,定是滿心仇恨,若放出來,後果不堪設想。
「紅羽,你先走。」
蓮生將我護在身後,又和窮奇廝打起來。
窮奇見血,愈發興奮,手下越來越用力,蓮生是敵不過他的,不然不會叫我先走。
看著蓮生的背影,我突然理解他當初為什麼要丟下我。
我們,原本就不該糾纏在一起。
該回到正軌了。
妖丹在體內快速旋轉,形成漩渦,我化為原形,八條火紅的尾巴乍起毛來。
蓮生發現異樣也看了過來。
我看了他一眼,第九條尾巴慢慢地長了出來,以燃燒妖丹為代價。
窮奇眯眯眼,暗罵聲。
都是妖怪,他一定知道,八尾狐燃燒妖丹便可提前催生出第九條尾巴許願,代價是灰飛煙滅。
再無轉世。
蓮生那淡漠的表情迅速鬼裂,法力高超的他竟然連步子都走不穩,踉蹌地向我跑來。
我毫不猶豫道:「我希望,蓮生成佛。」
九條尾巴齊齊地豎直,同時妖丹出現裂縫,直接碎去。
同時,一道金光罩住蓮生,有佛音入耳,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我咳出口血,化作人形,沖他笑笑:「以後別總板著臉,多不開心。」
他那樣雲間皎月般的人,竟哭得稀裡嘩啦,不停地拍打籠罩住他的金光。
我趴在地上看著他想,怎麼有人哭都那麼好看。
可惜,妖丹碎了連轉世都沒有,好在,他成佛了。
我也不需要來世了。
(正文完)
蓮生番外
1.
我是佛祖座下金蓮的托世之身,天生就帶有護體佛光,天資卓絕,是寺中最有希望成佛之人。
但這一點其實是自然而然就知道的,如同本能。小時候「佛」到底是什麼我都不懂,只是下意識想看到大家滿意的眼神。
我沒見過父母,將他們當作家人。
住持待我極好,教我通曉事理、明辨是非。漸漸地,成佛成為我唯一的目標,甚至可以說是使命。
我遵規蹈矩、恪守戒則、努力修煉,成為寺中法力最高強之人。
同時,主持也告訴我,我的生死劫要到了。
我沒有太在意,反正無論生死都不會改變我成佛的決心,直到那天在樹下遇見只狐妖向我求救。
她伸著手,滿含希望看著我的模樣,讓我微微一怔。
說來可笑,這些年常有妖怪做這些不入流的事,有比她更絕色的,但我竟因為她心動了,仿佛靈魂深處產生感應。
生死劫……
主持那句「出現你便會知曉」是什麼意思,這一刻我深刻體會到了。
好在近二十年的寺廟生活鍛煉了自製力,所以我僅看她眼就收回視線,過了會兒,發現沒聲音了。
她暈了過去,血管有青紫毒素在蔓延……
我能看出她身上沒有血氣,就這樣廢去幾百年修為甚至死去也太過殘忍。
糾結一瞬,我去扶她,誰知她已經失去意識,抱著我就開始來回亂蹭,還連親帶啃。
我第一次沒法雲淡風輕,忍不住道:「別動。」
她蹭著我,迷迷糊糊地睜開了眼,像只軟萌又可愛的幼獸。
不對,她本來就是幼獸!
我甩去混亂的思緒,直接施了個定身咒給她,將她體內毒氣渡入自己體內,只是這毒比想象的更加陰狠,下毒的妖怪至少有千年的修為。
狐妖解了毒,面色平緩地化作原形趴在樹下,呼吸均勻,明顯睡著了。
我忍不住戳了下她耳朵,她耳朵立刻撲棱兩下,翻著肚子繼續睡,真是可……恨。
見她一時半會兒應該醒不來,這又離寺院不遠,我就脫去袈裟放在她身邊。
這樣如果周圍出現惡意,我能第一時間趕到,而且,我才不信這個狐狸能左右我的生死,誰知等我回來,她竟偷偷地溜了。
說不上什麼心情,一連幾天我都總走神,腦子裡都是她沖我又親又……
這感覺太糟了。
我開始更刻苦的修煉,希望能擺脫她的影響,可惜到最後關頭,功虧一簣。
化緣結束那天,我正要上山,就見她站在漫天花雨下,沖我盈盈一笑。
我心口一滯。
她卻仿佛不認識我般,笑得狡黠又天真:「喂,你怪好看的。雙修嗎?」
我低頭看著她,用盡全身的克制力才忍住這一年間想說的話,冷冷道:「狐狸,你不記得我了?」
她眼神迷茫了瞬,在我身上嗅嗅,表情慢慢地僵硬。
我預判到她的動作,鎖妖繩直接將要跑的她綁住,動彈不得。
她大喊道:「救命啊,和尚殺人啦,和尚耍流氓啊!」
我施了個禁言術,直接將她帶回寺中,怨氣終于舒展幾分。
住持知道後擔憂道:「把生死劫放身邊?這也太冒進了。」
我看著他緊張的模樣,平靜道:「是生是死還不一定,放在身邊更安全。」
他點點頭,我退下,突然聽到他道:「只是為了放在身邊,別無他念?」
我心裡微怔,搖頭道「沒有」,走回房間。
狐狸醒了,一雙眼巴巴地盯著我。
我皺皺眉,解了她的禁言,坐在蒲墊上念經,不過是個劫數,我定要渡過。
正這樣想著,一具柔弱無骨的身軀依偎到我懷中。
只見那狐妖媚眼如絲,眼中帶著盈盈春色:「聖僧,綁我回來,不如做點有意思的事。」
我身體一僵,根本念不下去,克制地看著她:「狐妖,你的媚術對我沒用。
」
本以為她會知難而退,誰知她竟沖我耳邊輕道:「那一年前與我在樹下的小和尚,是誰啊?」
溫熱的呼吸噴在我耳邊,激得我直接將她甩到一邊,才發覺力道大了,卻還是狠心地施了定身術與禁言咒。
她眼睛瞪得圓鼓鼓的,滿臉控訴。
我心裡覺得有些好笑,卻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被她擾了心情,急忙念經靜心。
結果這一念,就念到夕陽西斜。
她看著累極了,我一撤去法力她便毫無形象地躺在地上。
看她可憐倒杯水給她,誰知她喝完就活過來了,尾巴甩地甩得天花亂墜,野性難馴,根本像個幼童。
而且我探過她法力,足足有八百年,卻只長了七條尾巴,一看就乖張慣了,連人世都沒有歷練過。
狐狸至情,她不通情理,如何修成?
「想修煉出八尾嗎?」
果然,她被這句話瞬間吸引注意力,尾巴搖來搖去,難掩喜悅。
我平靜幾分,心想:終于安靜了。
誰知她竟然直接來句:「想!你要和我雙修嗎?」
我真是,好想拿木魚敲敲她的腦袋,深吸一口氣,默念了句「阿彌陀佛」,轉身就走。
和她相處,比梵語還難。
2.
次日,我叫她隨我化緣,順帶讓她了解下人世。
山下村民都比較友善,有助于她適應,結果她聽了一臉震驚,說這樣她面子都丟完了。
我無語地把紫金缽塞給她系鞋帶,心想她到底哪裡有面子?
是在大堂光明正大偷吃貢品那種面子嗎?
剛系完,就見她呆呆地蹲在一邊,滿嘴口水……好髒。
「口水。」
「嗯?」
她臉瞬間漲紅,急忙擦嘴。
我覺得有點兒好笑,伸手扶她,可她呆呆地看著我,然後才難為情地伸手給我。
一雙手如白玉般。
想著她昨日逗弄我,不知為何起了壞心思,輕拍開她:「紫金缽。」
她臉更紅。
我卻突然反應過來自己怎麼這麼幼稚得和只靈智未全開的小妖計較。
不過好像感覺,還不錯。
到山下後,我給她備好小木缽,叫她自己化緣,然後暗中跟著。
張婆婆開了門,我想她應該會成功,畢竟張婆婆脾氣最……好。
她為什麼張開尾巴還搖來搖去?!
我看著張婆婆暈倒,只覺得自己也頭痛得厲害,在她走後立刻去查看,還好無大礙,便留下株養神的草藥。
見張婆婆眉目慢慢地舒緩,我才急忙去找她,結果正好碰上她施了媚術,將二壯勾得神魂顛倒。
我一把將她拉出去,然後解了二狀身上的媚術,制止他殺雞,只要了兩個紅薯。
出去後,紅羽又在耍賴,尾巴打得草木翻飛:「這是狐狸本能!為什麼不行?你就是羡慕我能隨心所欲!」
我抿唇,心裡升起股無名怒意,只隨心所欲的話怎麼修得天道?于是專揀讓她生氣的說,氣得她抓起一邊的沙土就砸向我。
看她耍賴,我轉身就走。
可剛走一半就後悔了,想到她沒有法術,這裡又常有來往僧人,可還是晚了步,他被隔壁寺院的弟子收了。
我看著那妖囊,能看到她小小的身軀在裡面蜷縮著。
「那是我的。」
我和那名弟子打過照面,互相認得,但此刻,我第一次如此想打人。
他被我的模樣嚇到,有點兒懵道:「什麼是你的?」
……
抱著紅羽回寺時,主持已得知我剛才的事,看著我歎口氣,卻沒說什麼。
我低頭行禮,然後回到房中,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到床上。
看著她熟睡的模樣,我突然想輕輕戳戳她毛茸茸的小臉,卻又收回手,垂眸苦笑。
這就是生死劫嗎?
註定互相糾纏,一生一死。
3.
她醒來時,我已經整理好心情。
誰知她如此……頑劣,不過是為了逗弄我,竟在我懷中直接化形,還正好被住持撞見。
我急忙脫下袈裟裹住她丟開,才反應過來她是狐妖,我慌什麼?
住持似乎早就看透一切,和紅羽說了幾句,便叫我出去。
他看著我,我有些心虛,本以為他會訓我,誰知他情緒很平和:「蓮生,你的佛心還穩嗎?」
我捏緊念珠,點點頭。
他看著我,眼神平和,可我卻仿佛被看穿了,莫名心虛。
「住持,還有別的事嗎?」
他捋著鬍子笑笑:「一起因果,自有安排,既是生死劫,也是歷練,。等她通曉些人情,你便帶她下山歷練吧,給你一年時間。」
說著,緩步離去。
我捏緊佛珠,清風吹過,帶來絲涼意。
站在原地,看著走遠的住持,聽著房內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突然間好迷茫。
4.
紅羽依舊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,我安排了個最簡單的擇菜的活給她,其實只是想讓她和人多相處下,沒抱多大期望。
沒想到,她做得超出預料,還和剛入寺的小和尚星凡相處得很好,而且,懂事了些。
開始主動去化緣,主動幫大家,人緣越來越好。
有時我獨自下山,還有小孩揪著我衣角問「那個有毛絨尾巴的姐姐怎麼不來?」
我想到她那天天覬覦住持點心的模樣,不禁笑出了聲。
還真以為自己聰明,明明是主持故意買來的,她卻帶著原本乖巧的星凡一起胡鬧,不過有她後,寺裡好像也生了不少活力。
只是這點欣喜在又見到她啃著二狀送的燒雞後蕩然無存,也不知道怎麼回事,心裡像堵了團棉花。
最好笑的是,她見我看著她,竟然給我撕了個雞翅膀。
我突然慶倖明日要歷練,這樣她就能離村子的某些人遠一點。
「明日要下山歷練,準備好了嗎?」我問道。
她撇撇嘴收回雞翅膀,邊啃邊道:「你自己去不行嗎?我想和這裡的人玩。」
我不禁點點她腦袋,想問她捨不得誰?
話到嘴邊卻變成:「你與八尾只一線之隔,確定不去?」
終于,她鬆口了,不然我覺得我可能……
第二天下山,住持和星凡來送行,離開後,紅羽一直耷拉著腦袋。
我糾結了下,安慰道:「還會再見的。」
誰知她竟然是在惋惜沒翻星凡的櫃子。
有時候,我真想打開她狐狸腦子看看裡面是什麼東西。
但當她看著街上點心和我說「星凡肯定喜歡吃」時,我心一下軟了。
她都記得,只是和人類表達情感的方法不一樣。
我揉揉她的腦袋給她買了塊,她立刻恢復活力。
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身影,聽著街邊小販的吆喝,各種食物香氣鑽入鼻腔。
我第一次覺得,塵世間竟如此美好……
從前,為何只覺得喧鬧?
只是沒想到她竟如此大膽,就因為一點好奇心半夜爬我的窗戶。
本以為她會嚇到,像往常被訓斥時般逃跑。
誰知她即使被結界傷到,還硬要進來。
看著她眼眶通紅的模樣,我撤下結界,原本是不想讓她看到我這副模樣,更不想讓她內疚。
可還是被發現了。
而且現在痛得神經都麻木,整個人火燒一般,甚至想把她狠狠地按在床上……
我奮力保持住最後一絲理智,應著她的話,其實說了什麼我都忘了,但她化成原形,將我輕輕地攬在她懷中說:「以後每月初一,我都來陪你行嗎?」
這句話我聽得很清楚,理智告訴我,應該拒絕,可實在說不出口。
「嗯。」
天色漸亮,身上的痛楚慢慢地消散,我想,是時候離別了。
不該一錯再錯。
只是當我在那蓮花燈上寫她的願望時,心還是比預期痛得更狠,卻又攙著絲甜。
那個行人的輕輕一碰哪能撞倒我,可我卻還是忍不住借機離她更近些。
呼吸近在咫尺時,看著她水波盈盈的眼,我差點兒捏碎那桌子才讓自己後退一步。
河上,蓮花燈漸漸飄遠。
但我眼裡只有她虔誠許願的模樣,這刻,我腦子閃過三苦之一:「愛別離」,原來是如此滋味。
回到客棧,我給她套上念珠,裡面的法力足夠我傳送到她所在的位置。
前提是,遇到生命危險。
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,在身後哭喊著叫我名字,可我不敢回頭,怕她看見我掉淚的狼狽模樣。
只盼,她一生順遂,早日飛升。
5.
回到寺廟,我一言不發地在周邊設滿結界。
星凡知道我在做什麼後天天哭鬧,被我鎖在房間靜修,以防他偷偷地破壞結界。
住持問我道:「決定了?」
「嗯。」
他皺眉看著我,搖頭歎息,拍拍我的肩。
我面無波瀾,任心臟在日復一日中被想念撕裂。
寺廟恢復祥和,再沒人上躥下跳地去摘果子給我吃,也再沒有一道道歡聲笑語,除了星凡哭啞的嗓音。
對,一切都沒有變化。
「師,師兄?」
我回神,淡漠看他,卻見他尷尬地看了眼我身前的木魚。
哦,又敲碎了。
我習以為常地扔出去,有風輕撫過來,面前的梧桐葉已經開始掉落,我不自覺地抬頭。
她之前總愛坐在上面沖我做鬼臉。
移開視線,默默回屋,不知道為什麼,突然有點兒想砍了那百年老樹,不過想想後果,還是算了。
住持可能會先砍了我。
我繼續日復一日地念經、修煉。
可為什麼?
這些從前讓我心情平靜、習以為常的事,如今卻那麼難以忍受。
不過才五日沒見到她,怎麼思戀便如此熬人,痛得比妖合散毒發還要強烈,我……好想見她。
6.
兩月後,我又見到她了。
只是,她傷得極重,我看著那血肉都翻起來的傷口,只覺得大腦一片發麻。
周圍的一切聲音都仿佛被遮罩了。
腦中只有一個念頭:「殺,殺了這些傷害她的人!」
妖合散毒又快發了,我應該留住一部分法力護住經脈,我都懂,但我不介意,只想將面前這個妖怪碎屍萬段。
他妖力極強,竟連護體佛光都能抵擋。
那是佛祖親自賜予的力量,我意識到眼前的妖怪不是簡單的妖王,它體內有真神的力量,只是極其邪惡。
我殺不了他,他也奈何不了我。
妖合散的毒已經開始衝擊五臟六腑,被我強行壓制,內傷愈發嚴重。
法力不足,只能借用護體佛光繼續壓制。
但這佛光,能用于斬妖除魔,卻不能用于私念,更何況,我心不誠,已經決意還俗。
紅羽離我最近,能感受到我的傷,眼睛通紅卻又不敢哭,怕浪費了我的心意,她再也不是那個為所欲為的小狐狸。
我板正身姿,眼神掃過眾妖,只要有一隻敢上,我拼死也會把紅羽救出去。
好在,它們紛紛低頭,不敢與我對視。
走到安全距離,我終于嘔出口血暈了過去,看著她婆娑的淚眼,我有點可惜,也不知道能不能再醒來告訴她我的心意。
7.
也不知過了多久,我剛醒來,就聽到住持說我佛光消散的事。
其實我早就料到了,那些資訊天生就在我腦中,我知道的更詳細。
牽住腳軟的紅羽,我緩緩地坐起來看向住持道:「消散便消散吧,我還俗。」
話音剛落,一道驚雷落下,剛才還陽光明媚的天竟突然下起暴雨。
住持同意了,但紅羽卻仿佛炸了毛,紅著眼眶可憐巴巴地問我:「不成佛了嗎?」。
我看著她的模樣滿心柔軟,只想訴說衷腸。
她激動的眼淚流下,直接上前吻住了我,我一愣,扣住她腦後。
若時間可以停止,真希望永遠停在此刻。
但沒想到那妖王追來了,我沒辦法拋下眾人,她也一樣。
只是我沒想到,她現在竟然會「懂事」到用這種殘忍的方式離開我。
強行驅出九尾,許下願望後立刻形神俱滅,連轉世都沒有。
我還不能怪她。
生死劫,一生一死,我都做好死的是我的準備了,她為什麼這樣對我?
犯戒的明明是我啊!
可是,我只能看著她湮沒成風,死前還說「以後別總板著臉,多不開心。」
沒有她,我怎麼能開心得起來?
8.
百年後,我終于收集完窮奇的散魂,重新將其封印。
佛祖看著我,問我想要什麼獎勵,我笑了笑,伸出手,裡面有這百年來收集的一絲殘魂。
她蜷縮在一起,小小的一團,卻那麼喜人。
佛祖長歎口氣:「你已成佛,卻無佛心。罷了,回人間吧。
」
我垂眸,小心地將那抹殘魂收進育靈袋後才抬頭:「會遇見她嗎?」
佛祖沉默一會兒,給我道天書。
「既然那麼留戀紅塵,便將這上面的姻緣糾正吧。」
我皺眉:「這不是月老該做的事嗎?」
佛祖沒答話,我突然想到,天帝的小兒子好像歷劫後瘋了,把天庭攪得亂七八糟,還把不少仙子扔下人間。
哦……
「月老也被扔下去了?」
「嗐,這些都是向神佛許願之人,還能糾正天道、拯救萬民,分什麼天庭西天!」
我懷疑地看著佛祖,思考是不是天帝又像那猴子鬧天時來求助了。
佛祖:「此事結束,便送她轉生。」
我立刻:「好。」
來到人間後,發現其實也沒什麼變化,于是開了間寺廟,叫作蓮生寺。
這樣某只小狐狸萬一提早投胎,說不定能循著名字找到我。
可佛祖就是佛祖,說一是一。
等我完成天書上面的任務,又過了兩百年。
他見我依舊堅持,歎口氣,將我轉成仙籍,成了月老。
我:???
還未來得及說話,便被他直接丟出西天。真的,我腦袋又開始痛了。
看著周圍繞在一起的紅線,我一把扯開就往屋外走,卻被一個進來的嬌軟身影撞到。
我渾身一僵,低頭看她,只見她笑得狡黠又天真:「喂,你怪好看的。雙修嗎?」
(完)
代表者: 土屋千冬
郵便番号:114-0001
住所:東京都北区東十条3丁目16番4号
資本金:2,000,000円
設立日:2023年03月07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