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

我的男朋友陳志豪，天之驕子，人中龍鳳，談起戀愛來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奇葩。

他絲毫不懂浪漫，不會撩人，不擅長聊天，每次約會都是我主動製造機會邀約。

雖然他確實做到了隨叫隨到，可在一起幾個月了，陳志豪卻連我的手都不願意牽。

更別提其他的親密接觸了。

我倒是也樂得陳志豪永遠不碰我，畢竟僅僅是對著那張臉說話，我都要用盡全力忍住心底的厭惡。

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，我必須得讓陳志豪依賴上我，才能繼續接下來的計畫。照他這個慢熱的速度，不知道要耗到什麼時候去，我可奉陪不起。

我設計了一系列小花招，投懷送抱，搔首弄姿，陳志豪統統不為所動。有時候明明已經撩的他面紅耳赤了，卻終是在關鍵時刻及時刹車。

他是不是有什麼問題？

直到那天晚上在酒吧的包廂裡，他照例等我下班，我打發了最後一批客人後疲憊地回來，撿起桌上剩下的半瓶啤酒準備灌下去，卻突然被他一把奪了過去。

「別再喝了。」

「怎麼啦？」

「又會胃疼。」

陳志豪向來話不多，也不會說甜言蜜語，更不會說體貼的話了，今天有點反常。

我轉頭看著他，他的頭髮被包廂內昏暗的暖光染成淺淺的栗色，顯得尤為柔軟、溫柔，那是他身上唯一區別于他那個禽獸父親的地方了。

我揉了揉他的頭髮，笑眯眯地說：「陳志豪，你想親我嗎？」

很奇怪這次他居然沒有躲掉，他眨了眨眼睛，也看著我。

我想算了，還是我來吧，心一橫準備下手時，他的臉湊了過來。

我完全沒有準備，事實上我當時是極為害怕的。我怕我又會像對待旭哥那樣推開他，我怕即便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，仍然無法接受他的碰觸。

可從始至終，我都沒有拒絕。

我居然接受了[性·侵]犯陳安仁的兒子。

想到這一點，我對自己也厭惡了起來。

必須速戰速決，然後徹底擺脫他。

在我的軟語勸說下，陳志豪從學校搬了出來跟我住在一起。我每天晚上都帶著他出去瘋玩，酒吧、夜店還有各種高級夜總會，我們過起了黑白顛倒夜夜笙歌的生活。

即便像他這樣的天才學生，長期無故曠課後，幾門重點科目已經亮了紅燈。

我們越玩越野，香港、三亞、日本甚至歐洲都跑了一圈，我跟他說過我自己沒什麼積蓄，基本上出去玩花的都是陳志豪的錢。

至于他的錢是哪裡來的，我從不過問。

但就在去年冬天，我在阿爾卑斯山下的民宿床上醒來時，看到他側躺在旁邊，從網貸 APP 裡貸出來一筆不小的錢，一部分還了另一個貸款的欠款，一部分續租了我們住的民宿。

他似乎聽到了聲音，轉頭驚恐地看向我。我裝作剛睡醒的樣子，滿足地伸了個懶腰。

窗外陽光可真好。

陳志豪摟過我的肩膀，下巴輕輕蹭著我頭頂，罕見地話多了起來。

「下一站咱們去哪裡玩？」

「我還沒想好呢。」

「那你有什麼夢想或者願望嗎，我們去實現它。」

「你可能想象不到，我從小就想做一個戶外探險家，去森林裡，去大海裡尋找生命的意義……」

見陳志豪表情認真起來，我忙笑著擺擺手，馬上轉移話題：「我開玩笑呢，我這麼嬌氣的人，可吃不了那種苦，我的夢想就是隨心所欲地花錢。」

陳志豪幾乎滿足我所有的要求，有些我只是路過瞥了一眼的東西，他也會買下來擺在我面前。

揮霍，享樂，就像沒有明天一樣。

沒多久，在大四畢業前，他就因為長期曠課被學校勸退了。

曾經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，最後連個畢業證也沒有混到手，不知他驕傲的父親知道這件事作何感想。

被退學後陳志豪明顯焦慮很多，我知道他焦慮的不是學業，而是越來越大的網貸漏洞。

是時候了，我得助他一臂之力。

我找了一個在酒吧認識的專門從事網路賭博的朋友，間接介紹給陳志豪，很快，陳志豪開始借高利貸在網上賭博。

半年後，賭博輸的錢越來越多，直到上個月陳志豪突然消失了幾天，再回來時滿身是傷，我這才知道他已經欠了上百萬的高利貸。

「怎麼辦呢，曉彤，我該怎麼辦呢？」

陳志豪躺在我懷裡，像個受傷的小貓一樣低聲傾訴著。

「我會幫你的，但我的能力也有限的，你想想還有人可以幫忙嗎？」

「我爸嗎？」

我摟著我的幸運男友陳志豪，十年來第一次覺得無比輕鬆。

又要見面了呢，陳安仁。

這一次，換我來毀了你。

6

「爸，這是我的女朋友，季曉彤。」

在火車月臺，我的男朋友陳志豪這樣向他的父親介紹我。

「陳老師，好久不見了。」

我笑著向陳安仁伸出手，他費力地把手抬到半空中，抖了抖，又放下來。

我親昵地摟著陳志豪的胳膊，解釋說：「我見到你父親才想起來，小時候他幫我補過課，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，陳老師可能忘了，我還記得很清楚呢。」

陳安仁回避我的眼神，看向他的兒子，那個令他驕傲的兒子。

陳志豪低下頭，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父親他的遭遇，他是如何被退學，以及在兩年內欠下百萬巨債的。

我死死盯著陳安仁，他的身體突然間頹喪下去，眼神漸漸暗淡如死灰，握緊了雙拳卻仍然掩飾不住身體的顫抖。

好極了。

這一幕真是舒爽極了。

陳安仁自然答應幫陳志豪還債，可他拿出所有積蓄加上變賣房產也就堪堪能還上一半。

一周之後，高利貸催債人來到了這裡。見陳志豪已經完全沒有償還能力，他們將目標鎖定在陳安仁身上。

很快，整個小城都知道那個曾經 15 歲就考上重點大學的神童如今淪落為賭徒。

而因為高利貸的騷擾，陳安仁所 在的學校以怕影響學生情緒為由停了他的職。

陳安仁想接點補習班的私活，但沒有人願意與他合作。

聽說他在郊區租了一個小平房，暫時與陳志豪住在那裡躲債，同時靠在街邊賣烤紅薯生活。

這些事情我都是聽街上路人議論起來的，自從回到老家，我已經很久沒見過陳志豪了。

有人說他被父親關了起來，有人說他逃走了，甚至有傳言他住進了精神病院。

終于有一天，我突然接到了他的資訊，他約我晚上見一面。

可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雨，外面電閃雷鳴，我多年的恐懼症又爆發了，讓我只能縮在牆角，不敢邁出家門一步。

我給陳志豪發資訊告訴他改時間見，他沒有回復。

我又給他打了很多電話，他也沒有接。

雨下了一夜，我一夜沒有睡。

恐懼和不安一直籠罩著我，我甚至分不清它的來源是哪裡。

天快亮的時候，突然有人敲門，我裹著毯子急匆匆去開門，我以為是陳志豪，可站在門外的卻是陳安仁。

他穿的很薄，渾身濕透，眼神紅腫，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。

我不想跟他再扯上什麼關係，隨手要關門，他突然伸手擋住門，用堪稱絕望的聲音對我說：

「你為什麼不沖我來？為什麼要去找小豪？」

「那樣不夠痛快。」

「你想要我死對嗎？」

「你都不知道我死過多少回了。」

「現在好了，死的不是你，也不是我……」

陳安仁轉身走了，腳步輕飄飄的。我一低頭，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在地上留下一封信。

那封信淋了雨，但字跡還算清晰。

上面用漂亮的字體寫著：給我的女朋友季曉彤。

7

《陳志豪的信》——

「曉彤，這些話本來是要當面跟你說的，但你沒有來，乾脆就寫封信吧。

不過這樣也好，你知道的我不善言辭，但我可是個學霸，寫個小作文對我來說還是很簡單的。

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，我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。

別吃驚，更沒有必要為了我難過，我是個罪人，這一切都是我罪有應得。

先喘口氣，我會告訴你原因的。在這之前，我先告訴你另一件事。

曉彤，從始至終，我都知道你接觸我的目的。

我知道你並不愛我，你只是在利用我報復我父親，報復那個在你 14 歲時[性·侵]你的罪犯。

曉彤，我認識你比你認識我早很多。你第一次見我應該是在我的升學宴上吧，而我第一次見你，卻是在你來我家補課的第一天。

那天你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裙子，散著一頭黑色長髮，背著雙肩包，在我家門口的花壇旁邊等待上課時間，安安靜靜的。

我從沒跟你說過，當時 11 歲的我躲在閣樓裡看書，還偷偷給你拍了張照片，那張照片我始終放在身邊。

說來殘酷，那是我見過你最無憂無慮的樣子。

後來的日子，你再沒有開心過。

哪怕我順著你的計畫，帶著你全世界揮霍遊玩的日子裡，你的快樂也是帶著面具的，面具下還是一片片傷痕累累的疤。

不知你是否好奇過，我見過你身體上大大小小所有的傷疤，卻從沒有問過你原因。

那是因為我都知道啊，我知道它們都是怎麼來的。

我見過你用鉛筆刀一寸一寸劃在手臂上。

我見過你將圖釘狠狠按在小腿上。

我見過你義無反顧地走向泳池的深水區。

我也見過你站在繁忙的十字路口，期盼著有一輛車從你身體上碾壓過去。

你說，曉彤，我曾見過你做這些事情，怎麼還忍心問你呢。

所以升學宴那天，當我終于從你眼中看到求生的光芒時，我有多開心。

哪怕你活下去的代價是犧牲了我，我也心甘情願，畢竟我是罪有應得。

好了，賣了這麼久關子，我該告訴你我的罪惡了。

曉彤，你知道嗎，我是你的證人。我曾目睹過你遭遇的一切，我知道 14 歲的你在經歷著什麼，可我什麼也沒有做。

後來有一天晚上，在你補習回家後沒多久，你父親曾經找上門來，質問我爸爸是不是對你做了些什麼。

我爸害怕了，他把我從閣樓叫下來，問我是不是一直在家，問我有沒有聽到或者看到什麼，想讓我替他作證，讓我為他撒謊。

曉彤，我當時完全可以幫你的，我本可以站在你那一邊，結束你的苦難的。

我本來有機會做你的英雄的。

可我沒有。

我撒了謊，又把你推向深淵。

我是一個罪人。

因為我當時太懦弱了，我不得不考慮我的媽媽。我媽媽出了交通事故後一直在住院，維繫她生命的所有資源都來自于爸爸，而我當時只是一個 11 歲的孩子，我們不能失去他，不能冒這個險。

聽起來都像是為自己推脫的藉口，挺虛偽的吧。

但是曉彤，如果有機會，我願意付出我所有珍貴的東西回到那一天，我會為你站出來，我會阻止你即將遭遇的一切痛苦，我會重新認識你，用我所用勇氣追求你，愛你。

我真的悔恨。

這也是為什麼，我心甘情願當你復仇的棋子。

大學那段日子，我知道你在刻意接觸我，我也想回應你，甚至渴望你，但我一開始做不到。我只要一面對你，就想躲，就想逃。

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想通原因，除了對你的愧疚之外，潛意識裡我認為自己和父親一樣的無恥和骯髒。

我配不上你。

說到底，我父親不僅毀了你，也毀了我啊。

如果不是深冬的夜裡我看到你一個人躺在路邊，看到你眼睛裡又泛起少年時期一心求死的晦暗，我可能沒有勇氣擁有你。

比起我的心魔，去幫助你完成你的夙願更為重要。

別誤會我的話，在順著你的計畫墮落的那段日子，反而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，我絲毫不後悔。

我願意幫助你制裁我的父親，但我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。

昨天晚上，高利貸又來家裡鬧了一通，房東再次趕我們走。夜裡我父親偷偷去院子後面的果園裡試圖自盡，被我救了下來。

曉彤，也許你希望我父親去死，可儘管他是一個豬狗不如的禽獸，我仍然不忍心看他死。

命運在我們的人生裡打了一個死結，我們都逾越不過去。

可如果必然要有一個人犧牲的話，那我來好了。

我來了卻這段恩怨，我來打開這個死結。

所以我先走一步了，曉彤。

我和我父親都是罪人，我們都得到了懲罰，希望你能走出過去的陰影，活下去。

希望你不再害怕下雨，不再害怕打雷，去森林大海裡探險，去看看這個世界的奇跡，去擁抱新的希望。

而我只能陪你到這了。

爸爸，我知道你一定也看了這封信，如果你看到這裡，請答應我兩件事。

第一，不要因為我的死而怪曉彤，她是受害者，她是死過很多次又重生的勇士，你沒有權利去指責她。

第二，拜託你一定要鄭重向曉彤道歉。

最後，曉彤，請相信你值得更好的人生，你值得被愛。

若你不嫌棄，我還是要補充一句，很幸運曾經是你的男朋友。

這是我不值一提的一生中唯一驕傲的事情。

我愛你。

可今後只能麻煩你好好照顧自己了。

抱歉。」

8

離開家鄉的時候，我父親蹣跚著來車站送我，車快到站時，他突然拉著我的手哭起來。

他向我道歉，說他沒有保護好我，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。

說完，他用力抱著我，嚎啕大哭。

我曾經非常渴望他的擁抱，渴望他的道歉，渴望他的關注和愛，但如今都不重要了。

我說沒關係，夠過去了。

「你看，陳安仁去自首了，我也討回了說法，我應該放下了。」

父親不相信一樣的看著我，即便火車已經進站還不讓我走。

「真的，我已經很久沒做過那個噩夢了。」

父親終于鬆開了我的手，我在最後一刻上了車。

我坐在窗邊，火車隆隆而去，很快我就睡著了。

我做了個夢。

確實，我不再做那個光著身子被人指指點點唾棄的噩夢了，在夢裡，是一個夏天午後，一個頭髮柔軟的男孩子牽著我的手，帶著我走進暖洋洋的陽光裡。

我們笑著、鬧著向前跑，從不回頭。

我看不清他的臉，但我知道他是誰。